晚清中书衔胡叶吉：茯苓巨贾 书香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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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巨贾 书香传家

——晚清中书衔胡公叶吉传记

文：胡应灿

序章：百年故宅，亟待彰闻

在岳西县响肠镇千佛塔村的花岩山麓，静立着一座气派的徽派建筑——“胡叶吉故居”。2007年9月，岳西县政府将其定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此建筑自光绪二十三年落成至今，已历时一百二十八年。一百多年来，不断引得世人惊艳、赞誉；特别是定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后，时有县内外名人雅士前来参观鉴赏，采风赋诗，感佩其业绩光辉。然而，众人只知建房主人是“做茯苓生意的”，对其波澜壮阔的一生、磊落人格与显赫声望，却知之甚少。作为他的曾孙，一位从教四十二载的安师大中文系毕业生，我深感若再不书写，曾祖的传奇恐将被岁月彻底湮没，那将是其后裔的失责与罪过!故此，今年初借机牵头与部分族人商定，我依据族谱与代代相传的记忆，提笔为其续传，让这段历史重见天日。

一、少年才俊，弃文从商担家业
胡叶吉（叶，音xié，通“协”，如作诗叶韵，不能读“页”），名正埙，字叶吉，号润山，清咸丰四年（1854年）农历十月初六出生于岳西温泉莲花村大路弯组祖居老屋。约七岁时，师从堂伯先甲公读四书五经。家谱载：“自幼倜傥，天分过人，博经史，执笔为文，汪洋闳肆，县府试辄冠童子军。”后始补博士弟子员（俗称秀才）。三十一岁时，父亲病重，他毅然放弃科举仕途，遵从父命，扛起家族祠堂事务与远在汉口的商务重担，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壮阔人生路。
二、汉口创业，商海扬帆展雄才
（一）肃清江匪，“安苓公所”牌号响
吉公商务创业在汉口汉正街。其时将岳西（时为潜山县后北乡）茯苓收购半成品，达一定量后，请人肩挑至安庆上船运至汉口，然后加工出卖。经营时间不太长，就出现到达汉口搬下船后，茯苓斤两只剩一半的恶况！这显然是长江水路盗贼所为。从安庆到汉口，跨安徽、湖北两省，长江行船繁多，要破此案，除匪患，何等艰难！无大智大勇就别想有一步作为。此时，吉公怀着他特有的胆略和气魄，离开汉口，走访、联系潜山、太湖、六安、英山、霍山五县胡家通族及通族“三档”亲的乡宦，结伴合作，肃清贼帮，斩断了贼船。“重整河规，清除积弊，永垂示禁”。
商路天地既新，便遵前所约，组建潜太六英霍五属会馆公所，立“安苓公所”响亮牌号，新扩建会馆楼房，自此从业人员及商业规模百倍上升。
为能从宏观上有效管控会馆，吉公撰一楹联于内堂： 到此漫争能各问各心做不尽公平两字，从今勤检点观人观我要打开义利一关。公平、仁义是传统道德的烙印和特征。联文秉持坚不可摧的凛凛正气，宣示出公所整体商业活动的准则和必得遵循的总纲。“厥后大振利权，受其福者不下百余帮，而先生亦十万缠腰。”
（二）开拓海外，茯苓出口成鼻祖
吉公约五十五岁后较长年段，紧紧抓住清政府门户开放的时代机遇，提高茯苓收购价，大量加工精品卖给洋人，以致渐渐影响到家乡苓农，纷纷加工精品，运至上海、广州等地出口，多渠道提升了岳西茯苓的知名度，大大繁荣了岳西中药材事业，并让此种经营途径一直延续到抗战之前。故此，曾任岳西中药材协会秘书长的李文华先生总结那段历史时称道：“胡叶吉是岳西茯苓出口的开山鼻祖。”

三、晋衔中书，名士往来见风骨
吉公在人生壮达阶段，遵例晋中书衔。“遵例”就是按当时清朝廷捐官的定制买得一虚衔，从七品，姓名入户部，可正式进入候补，递补上可任正职。有官轿（形制与电视剧中清朝官轿相同），我小时常到里面坐玩，该轿一直保存到1953年。
在开拓事业道路中，吉公结识一大群士大夫阶层名士与贤豪。上层有宰相李鸿章、湖广总督张之洞；中层有“钦点刑部主事历任湖北武穴清军府即补道金鸿翎”、江夏县令陈介庵、即补府单梓材等；还有关系极密切的英山县禀贡生萧际云。金鸿翎于光绪辛丑年撰有《邑文庠中书衔正埙公传》，《传》文后以歌行体诗，“素描”其人：“扶舆孕瑞，自异寻常。得天独厚，长发其祥。放翁诗律，苏氏文章。无偏无党，至大至刚。善继善述，俾职俾昌，瓜绵椒衍，桂馥兰芳。效三多祝，跻五福堂。显扬伊迩，永播馨香。”
英山贡生萧际云于光绪辛丑年赠七律六章，选四：
“春风催促独登程，非为蝇头到此争。沿路人都呼贾客，哪知我特访先生。初交岂易投胶漆，大隐何妨寄市城。莫道尘嚣荒翰墨，楹联字字作金声”。内堂一联云：到此漫争能各问各心做不尽公平两字，从今勤检点观人观我要打开义利一关。寓意深远，殊不失宋儒学问。
“不肯趋炎不畏寒，市尘得见此人难。鱼因水暖扬鳍翅，鸟羡林高振羽翰。英气早分潜岳秀，大才独挽楚江澜。漫言借重同乡力，似此经营胜达官。”
“高轩过访辄纷纷，时同乡陈介庵官江夏县金汝仪官夏口清军府九同乡宦游楚北者络绎门庭，略叙寒暄便论文。材选楩楠支大厦，荫垂桑梓倚浓云。会馆系君督修，同乡莫不仰慕。芸窗筠管宜传子，薇省花枝久待君。若授中书衔弟力劝其就职。每夕挑灯观大局，但求寰海息兵氛。”
“绛蜡高烧订后缘，再游汉上是明年。三春瞥眼清明屈，一样伤心祭扫愆。风袅柳丝牵别恨，江添桃涨送归船。忙中要觅偷闲诀，努力加餐更早眠。君饮食不健且忧劳过甚，彻夜不寐弟是敢进刍荛。”
既补府单梓材赠庆公生日七律三章选二：
“逆旅何缘得遇公，热肠卓有古人风，殷勤饭进王孙困，慷慨金分鲍叔同。胞与襟期胸最阔，炎凉世态目俱空。相逢漫说如萍水，松柏论交贯始终。”
“香吐红梅十月春，灵钟崧岳庆生申。服官正值丁年壮，积德应占甲第新。芝草厚培征瑞祉，菊花熟酿助精神。及时好把经纶展，举市还期起隐沦。”

四、营造巨宅，“相府”甲第耀文辉
（一）历时三年，匠心营造
“丁年壮”“甲第新”，吉公如日中天之年——四十岁时，已家大口阔，且拥有巨资，便寻访至后冲，通过协议（注：同意接收卖主三个男儿到会馆当学徒），买下胡先心公居屋及周边余地作建新居基地。公自画图纸，设计规格，从外地请来制砖瓦石料的高级匠工，从一切准备阶段起步到大厦落成，前后历经三年，建成规格为坐西朝东假五进、长60米、宽36米，共八个天井加东西头两大院，总建筑面积2160平方米的马头墙徽派风貌的杰出屋宇。总投资八担银圆（时将银圆装苏坛，用板猪油封口掩护，再用大叉袋兜坛从汉口运回，共八担）。房子用瓦是掺铁砂烧铸，橼子是三寸宽一寸厚，烧制而成的青砖是九寸长、六寸高、三寸厚；砌墙用的刀泥是桐油掺石炭搅拌而成，效用可亘古不退，墙水浸不倒；三道大门门面都用钢钉钉上一整块纯铜板，步枪流弹打不穿；石料采自邻近的花岩山顶，量大，工艺水平最高。如大门及两耳门的门框、顶架（门楣）全为花岗岩石料，平面光平如镜。那时代没有电力，无电器工具，全是石匠用铁器手工磨成。这哪是什么石头门框，简直是那时代工艺艺术瑰宝、文化遗产！
（二） 门楣题刻，昭示渊源
大门顶墙上雕刻有“苏湖世第”横幅。四字之义有二：一是我这支胡出自安定郡，北宋仁宗时，江苏出一胡瑗，在苏州和湖州办学，设“经义”“治事”二斋，人称“安定先生”。庆历四年春，朝廷立太学，取胡瑗教学法于太学，召胡瑗为太学直讲（讲师），曾任太子中允、侍讲，官至太常博士。胡瑗七世孙胡淑英南宋末进士，署任舒州知县，后安家于现岳西县响肠镇下浒村。吉公是淑英公18世孙，“苏湖”就是胡瑗公办学的苏州、湖州，“苏湖世第”四个字正是揭示自我姓氏及光彩渊源。二是有此四字，房子便卖不掉，子孙败不掉——外姓人不买，买进来意味着背祖，做了胡家子孙（此说来源于家传）。
大门石框刻有吉公所撰楹联：源分三恪远，派自两斋传。“两斋”就是指瑗公“经义”“治事”二斋。联文庄重宣示宏祖烈，拓孙谟。
（三）“相府”规制，历史印证
1971年暑期，独山村老木匠王栋臣在祖屋中厅给人打家具，一日，他用曲尺仔细量大门、两耳门尺寸，惊奇地说:“耶，这三道门的尺寸跟宰相府门完全一样呢！”我跟随身边，听着高兴，但将信将疑。后读家谱，见潜太六英霍五属贺联中有“相宅有景星环拱，五方瑞霭荫门庭”句，惊喜不已，原来还真是相府门第格局。
对此，我敬望能有担道义的高贤或有关部门荐引专家考究，从而进一步确立这一县级文物保护单位高层次身份，给文化乡镇增添文化元素、厚重文史，进一步促进地区旅游事业与乡镇繁荣，增强岳西在全国的知名度。
（四）煌煌四匾，德业流芳
屋宇建成后，悬挂四煌煌巨匾。
神堂正面墙挂有刚泰升乾寿崇芲嵩巍公堂贺额云：荫浓桑梓（见图二）。匾文之义来源于：“岁戊戌夏季，潜北谷贵，人乏食，先生恻然，倡醵各富户巨金数千两诣江右（注：江南）装米回梓，减价以济荒黎，潜北百余里全活无算。至遇不能给者（注：无钱买）助之，不能婚者完之，不丧葬者遗之。”匾文正是仰吉公义史而颂。
正厅正堂挂有潜太六英霍五属贺额云：广夏腾欢。这“五属”正是整河风时吉公联络的五县胡家通族，另有贺联。
中厅外沿门额上方挂有“和气所居”贺匾（见图三），是合族所赠，这“合族”当是淑英公后裔全族。贺额右首有序文，首句称：“润山先生吾宗领袖也。”
前厅后门上额挂有“竹松式好”匾额（见图一）。潮州知府何以厚礼相待？听家传故事：一日，潮州知府李士彬接儿媳（注：李家居湖北蕲春），武昌知府嫁女，两家人马于汉口汉正街相遇，道窄互不相让，抗争中武昌知府手下人仗着地头优势，把李家新娘嫁妆打坏很多。大事发生，满街轰动，吉公出面，说‘办喜事是办人道大伦事，哪能随便破坏’！就走到街上把李家人全部接到会馆，用自己的银圆叫送嫁人到街上把嫁妆按原样买齐，当天还是办成了喜事。后武昌知府知道了下人得罪了与宰相同宗的同朝官员，很惊慌，又感佩我吉公临大事而能息事宁人。第二天亲自来到会馆致谢，并大量补齐补办嫁妆的银两。自此，吉公与李士彬结为密友，我屋成他送匾庆贺。岁寒三友松竹梅，“竹松式好”，李士彬视我吉公与自己同等价值身高，所立友情与竹松同样高洁与贞纯。
“文革”初起“扫四旧”，家人们将四块匾取下分别收藏，恰恰这块见证历史、光耀门楣之宝，被收藏人糟蹋破坏无存！其他三块现复挂于原位，仍是金光灿灿，每个字的字体字形，端庄，大气磅礴，书法艺术可达至高国宝级。
（五）珍稀文宝，惜遭劫灰
更有吉公获得超半世纪收藏、珍稀惊世的文宝——慈禧太后御笔楹联多幅、宰相李鸿章的信件、两广总督张之洞的手书楹联。两种楹联都是红底黄边，约一米长。张行书体，黑字，书法精美。慈禧的书法无奇又显奇——黑墨笔楷书，每字一样端方四正，奇在点横竖撇捺完全一样粗细，都很粗，笔画间空白小，看上去是用慢速写成，落款有“慈禧太后御笔”六字。这些楹联一直珍藏至1966年，被时代风暴所劫，只能为历史文明哭泣！
李鸿章信件收藏在孙辈长房，1953年，长房一受管制人，怕宰相信被人发现于他不利，便偷偷用一支火柴烧除！

五、治家轶事，临终抒怀见性情
青年时期，我多次亲听世传及家传曾祖父吉公的种种轶事。这些口口相传的片段，交织出他治家严谨、待人宽厚、谋事深远、泽被子孙的完整形象。尤其在家谱中，读到他临终前所赋的十首告别诗，更让我触动——字句间不见暮年萧索，反透出对生命的热忱、对人情的眷念，一片慈怀跃然纸上。
以下几则轶事，或可窥其风骨一二：
一生担任族长，主持祠务，整肃规条，添置族产，并两度总纂修谱事宜。
某年清明在下浒祭扫，见有人插纸标时一脚踏在旁坟头上，他当即震怒，召集户尊于英公老屋堂轩，对其施以杖责，以警族人恪守孝道。
其一子生活出轨，召全族户尊于家神堂判处，他要将其杀死，众不从。他凛然道：“不死也要见血！”遂挥刀割其一耳，幸家人急以麝香敷救，得以存命。
乘轿外出赴宴，若见轿夫未被邀入席同食，他便不动筷箸。
晚年时，他将安苓公所交给卖地基的胡先心后人。后来胡家出了两位人物：一为曾任国民党四国大使馆一等秘书胡国材；另一是解放军空政文工团音乐指挥、少将胡国宁。
居屋落成后，他为五个儿子各置五石种田庄，以为子孙长久衣食之计。
吉公临终前，撰自挽联二首，并作诗告别园林、诗书、家人、亲朋，又谢猪羊祭奠，共成十首。其中《别园林》《谢猪羊祭奠》二首，尤显其性情：

别园林

眼前花木手亲栽，岁岁园林几度开。

我去东风应爱惜，到时依旧送春来。

谢猪羊祭奠

混闹猪羊祭品排，谁人死去又重来。

痴愚何事灵前拜，几见英灵笑口开。

吉公生于清朝，逝于民国九年，享寿六十有七。其妻同年六十六岁，至1950年寿终，享年九十六岁。

终章：后裔心声，期名与宅同不朽
吉公一生，明诗书大义，循刚直本衷，怀施恩德待人之至意，罗雄才成大业，立名望结贤豪，建相宅荫子孙，凡此种种，刑部主事金鸿翎于《传》中定论为:“吾乡润山先生今之达人，古之哲人也。”亲近真挚，以切语概其人，可视为吉公后世之名的哲誉。
吉公去世已105年了，今为其写传记，作为已86岁的曾孙，只盼他声名与故居同而为一，万代卓然不朽

文章来源：岳西网